项器石
1922-07-16 — 1998-03-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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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亲留给我一盆万年青
父亲留给我一盆万年青
发布时间:2009-08-11 00:00:00 点击量:2246
父亲留给我一盆万年青
——父亲百日祭文
父亲在世的最后几天,神志清醒,但说话已经没有力气了。这天,在床前向他告别时,他示意我把他养护了几年的一盆万年青带回家去。我不知其意,说,放在这儿不是很好么。待我刚要出门,母亲追上来说:“你爸让你把万年青带走”。我虽仍不解其意,但从命了。
不几天以后,也就是1998年3月20日凌晨,父亲在罕见的大雪飞扬又电闪雷鸣中悄然地走了。留下的是坚定的遗嘱:遗体捐献南京医科大学、捐献一切有价值的器官。
生前他曾嘱咐我,床下有一个上锁的木箱,里面的东西生后请我处理。打开了上锁的木箱子,有他为单位绘制的重要的技术图纸的复制件,并说明,因怕档案室遗失,故备份;有十几本记得满满的工作笔记;有他常用的一些制图工具;还有一个标明“重要材料”的信封。信封里面装有他本人在历史上受到处理的原始材料和他入党前后的文字记录。在这些遗物中,我留存了那份“重要材料”,还放在箱子里,它属于历史,但毕竟太沉重了;我挑选了三样东西:父亲的一副我从未见过的眼镜、一把我很熟悉的,父亲生前一直在使用的微型电筒、几本父亲喜爱,又和我有特殊关联的种花种菜的书。
父亲的视力尚可。生后捐献角膜还使一位患者复见光明。他老年读报写字时会带带老花眼镜,可我不知道父亲还有这副眼镜。也没见过父亲带这副眼镜的形象。母亲说这是一副挡风沙的平光眼镜。父亲的人生之路风沙迷漫,敢是赖此看清脚下的崎岖和险阻?我已年届40,双眼裸视2.0,视物明晰,尚不需要玻璃片校正。但人生路途风沙漫漫,我留下了父亲这副平光眼镜。
父亲一生小心谨慎。我每次回家,他总要叮嘱我三件事:注意身体、骑车子要当心 、别忘了把手表带走(我有进门摘表的习惯)。每逢天色将晚,他总催我:“不是不留你,天黑走路不安全,趁早走吧。”然后,总是打着这把小手电筒,执意要为我照亮黑暗的楼道,用微弱的光,送儿子走上平路。平常的小手电筒,发射过父爱之光,我不会让它熄灭。
父亲的书不算多。这几本种花种菜的书上,有他的手迹,有我熟悉的字体,还叠印着我和父亲在农村“学稼”的一段共同的艰辛(十年)。我捧回了这段记忆。
在最后告别遗体的时候,妈妈需要安慰,丧事虽简需要处理,我很冷静。我吃惊自己那样镇静地为父亲换衣、整容、打领带、买鲜花、写挽带……一直到仪式结束把父亲的遗体抬到南京医科大学的车子上。可当我回到家里,面对父亲的眼镜、书 ,手握父亲的手电筒,止不住的泪水簌然而下,忍不住的抽泣使一旁悄然而立的妻子和女儿不知如何安慰这个从不流泪的男人。我曾以为,父亲身患绝症,以70 多岁的高龄两上手术台,他的离去,我会有心理准备。可是此刻,我却发现,事情并不是这样。一种从未品尝过的滋味袭上心头。这是一种沉沉的失落感觉,一种深深的悲哀情结。一次还在梦中哭醒过来,控制不住地对妻子说:“我想爸爸,我想父亲!”
我想父亲,想他一生认真,凡事仔细。就连种菜种花都是这样。小时侯我家屋边有块菜地。星期天有时给爸爸做“小帮手”。他带我给马铃薯陪土,先用竹竿轻轻从两侧把枝叶扶夹起来,再把土壤培植在植物根部,刻板刻眼,一丝不苟。他教我种青菜,要求我栽的菜要“横上线,竖成行”。下放农村,为生产队种植蔬菜,从在南京买菜籽、买种菜的书、到翻地、播种、间秧、打杈、上肥、除草……有章有法,从不马虎。老乡说他伺候庄稼比农村人还在行,“板板六十四”的种田精神更是誉满乡里。
我想父亲,想他一生多舛,坚韧不移。在农村时,我常见他在煤油灯下夜半伏案,写检查、写思想汇报,成篇成章,一字不草。批斗、侮辱、体罚、斥骂……种种难以忍受的遭遇,不知道他如何经受?我深悔自己没有和父亲深入地交谈他的感想和见地,但这种不是人人都具有的坚韧不移的人格力量,使我终身敬重。也是在农村时。一天,村里的孩子们从批斗父亲的现场回来,在我面前故意学演着父亲被绑架、被批斗的情状,戏弄、羞辱我。那时,我也时个孩子,强忍着泪水冲出人群,向家跑去。半路上,正遇上父亲。他站在路边的阳光里,身着一套素净的外衣,一脸平和,轻声招呼我:“我特意在这儿等你。没什么,要象平常一样。”二十多年后,当他的名字和“老共产党员”连在一起,因遗体捐献而在新闻媒体上频频出现时,不知为何,我脑海里不止一次浮现出的却是父亲当年在路边在阳光里等我的情景。
我想父亲,想他晚年对我期望甚重。我写的文章发表了,象孩子交成绩单一样要带回去给父亲看。他总是留下杂志认真读一读。下次我回去他在慎重地将杂志还给我,鼓励几句。我搞医学辩证法,写的文章都是关于临床思维方面的。我以为搞化工的父亲不大懂。可有一次父亲读完论文后评论道:“你写的是教医生怎样看病的问题”。我当时很惊讶他的理解。有一次,父亲看过我的另一篇文章后郑重地对我说:“你文章写得多了,要坐下来好好看看书才好”。这时,我才知道,我小看父亲了。父亲懂为人之道,岂不懂为文之道?现在,将来,我还有文章、论著,可是,我再也得不到父亲的鼓励和指点了。谁在我的“成绩单”上签字?!
我想父亲,想他临终为什么要我带回这盆万年青。父亲喜欢种花。买了不少种花的书,专门订阅了花卉杂志。文竹、海棠、茉莉、月季、水仙……他种过的花不下几十种。后来受到住房的限制,慢慢地只剩下这盆万年青了。这盆万年青,一直放在父亲地房间里父亲的床对面,一直受到父亲地呵护,一直陪伴着父亲直到父亲去世前不久。现在,我把它放置在我书房电脑旁的花架上。万年青长得郁郁葱葱,新枝勃发,青翠欲滴。累了,心烦了,浮躁了,就在万年青前站一会儿,想一会儿,给它上上水,松松土,去去黄叶,端出去照照太阳……父亲已永远离开了我,可他留给我的这盆万年青却时时陪伴着我,鼓励着我……
父亲,谢谢您留给我的万年青。
1998年6月24日凌晨1~6时于南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