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士秋 |纪念堂
丁士秋

1922-10-02 — 2000-11-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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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终身的医生
一个终身的医生
发布时间:2009-05-31 00:00:00 点击量:2405
  一个终身的医生 谢学娅   妈妈是个医生,我很小的时候就觉得她和别人的妈妈不一样。她经常不在家,而且身上总有股难闻的气味,后来才知道那是医院消毒水的气味。在我儿时的记忆里,妈妈没有给我梳过小辫,没有带我去过公园,没有替我织过毛衣……而我,也不知道在妈妈怀中撒娇是什么滋味。 我四岁时,妈妈从部队复员,去北方的一所医科大学上学,当时她已三十多岁,是三个孩子的母亲。妈妈学习得很辛苦,寒暑假都很少回家,当她回到我们身边时,我已经上小学二年级了。 妈妈热爱医生这一职业,把它看得很神圣。当时她在省人民医院任儿科大夫,为了抢救病人,她多次口对口吸出患儿呼吸道中的痰液,由于工作出色,《新华日报》整版报道了她的事迹。我为妈妈感到自豪,却无法与她亲近,长时间的分离使我们彼此感到陌生。 后来,爸爸从部队转业,妈妈随之调到职工医院工作。不久,文化大革命开始了。整个国家变得狂躁不安,妈妈工作的医院也失去了往日的秩序,那些投医无门的人只好抱着孩子找上门来,我们家成了儿科门诊。妈妈不但在家里给孩子看病、煎药,而且上门给新出生的婴儿体检, 洗澡。她还把我们几个闲散在家的孩子动员到医院给手术室折纱布,搓棉球。我们都是些坐不住的家伙,尤其男孩子们,但在那个什么都缺的年代,劳动之后色素加糖精的冰水对我们的诱惑可想而知,我们干了整整一个夏天。 由于我外公是摘帽右派,妈妈本人解放前在私人医院做过护士,大字报贴到了我家门口。妈妈没有理会这些,照样每天去医院上班,什么活都干。一次在给病房消毒时,妈妈不慎敌敌畏中毒,生命垂危,抢救了两天,她才从昏迷中苏醒过来。当我站在病床前,看着妈妈虚弱的样子,害怕极了,以为妈妈快要死了,象“老三篇”里以身殉职的白求恩大夫。妈妈出院后在家休养了一段时间,身体稍稍复原,她又忙着去医院上班。 文革后期,在给一个病人护理、治疗时,妈妈不幸被传染上了麻疯病。当她得知检查结果时显得是那么的平静,她知道既然自己选择了医生这一职业,就得承担这一职业的辛苦和危险。我去地处偏远的医院探视她,看见她与那些容貌丑陋,肢体残缺的病人生活在一起时,我吓坏了,我不敢碰病房里的东西,连呼吸都变小心翼翼。妈妈看出了我的恐惧,安慰我说:“麻疯病并没有那么可怕,只要发现得早,是不难治愈的。” 但是,人们对这种疾病的无知而产生的歧视和偏见却是可怕的。当妈妈痊愈后,被告知不能再继续工作时,她却怎么也接受不了这一事实,对一个视医生职业为生命的人来说,这无疑是死刑的宣判。妈妈一下苍老了许多,心情也越来越坏,在家里经常为一些小事大发脾气,这种情况持续了好几年。看着一个坚强、坦然、自信的人变得如此脆弱、慌乱,我感到吃惊、不解,甚至有些抱怨。后来,她不再提上班的事了, 但我们都明白,她心中的结并没有解开。 随着孙女的出生、长大,妈妈一点点地有了生气,她成了孙女的专用医生。在孙女的眼中奶奶是世界上最棒的儿科医生,她们对奶奶的信任,尤其在生病时对奶奶的那份依赖缓解了她心中的痛苦。 就在大孙女考大学的那年夏天,妈妈在干部体检中查出肺癌。厄运的突然降临,使我们不知所措,但妈妈却很快从最初的慌乱中镇静下来,她坦然地与医生们和家人讨论着自己的病情和治疗方案。然而,手术和化疗没能阻止癌细胞的扩散,不久她的语言发生了障碍,手也渐渐地握不住筷子。我们向她隐瞒了复查的结果,但医生的敏感和经验,使她猜了出来。医生多次建议妈妈住院治疗, 但她都拒绝了,她清楚地知道,那无济于事。她不愿在医院里度过她最后的日子,而希望在亲人的陪伴下,自然地、顺乎规律地走向生命的终点。 那时中央电视台正在播放电视连续剧《儿科医生》,妈妈每天准时坐在电视机前的沙发上,神情专注地看着。是在回忆她曾是儿科医生的那段最美好日子,还是在总结她坎坎坷坷的一生,我们不得而知。冥冥中,也许是上帝的安排,《儿科医生》对身患绝症儿科医生的探视,让病痛折磨的病人和她备受煎熬的亲人都得到了心灵的抚慰。 妈妈的病情在急剧恶化,胸部积水使她呼吸困难。一天,妈妈半靠在床上,烦躁地呻吟着。突然,她抬起手指着墙角含混地说:“小孩”,我知道那是弥留时的幻觉,于是俯下身,轻声地问“怎么了”,“看病”,她吃力地说着,窝起头想要坐起来。我先是感到不解,但很快意识到什么,我说:“你给他?”妈妈点了点头。没想到那个使她吃尽苦头的职业至今仍让她魂牵梦绕,我的眼泪一下子充满了眼眶,为了不让眼泪流下来,我深深地吸了几口气,赶紧靠过去,紧紧地搂着她。妈妈慢慢平静下来,似乎从我的沉默中察觉出了什么,不再说话。 妈妈由于多日不能进食,抽搐次数增加,一直不愿住院的她最后同意我们送她去医院。办妥了住院手续,我们刚刚把她在病床上安顿好,一位年轻的医生走了进来。当询问完病情后, 为了进一步检查,他竟然把手中的听诊器伸到妈妈的面前,问:“这是什么?”我怕触及妈妈心中的那个结,慌忙推开听诊器,低声对医生说:“她也是医生,她知道。”医生瞪了我一眼,固执地把听诊器再次伸了过去。只见妈妈被病痛折磨得有些混浊的眼睛里升起了一层雾气,她死死地盯着那熟悉的器具,并努力想回答医生的提问,但发出的却是一些含混的,无法辨认的声音,我背转过身,不忍再看下去。 在医院,妈妈靠注射杜冷丁和安定度过了极度痛苦的三天,随后便处在昏迷之中。我们遵照她的嘱咐,没有让医生进行抢救,并抽去她背后的被子和靠垫,让两个多月没有躺下来的她睡舒服了。十多个小时之后,妈妈终于放下她的痛苦,连同她心中的结,安详地走了。当我给妈妈梳好了头,戴上她让我为她准备的白色工作帽时,我肃然起敬, 在这一刻我似乎理解了她。 妈妈的遗体捐给了一所医科大学,她为自己寻找了一个最好的归宿,一个医生最合适的去处。告别了妈妈,从医院出来,我想起了《相约星期二》一书中的莫里.施瓦茨教授,他在等待死亡来临时,对他的学生说:“只要我们彼此相爱,并把它珍藏在心里,我们即使死了也不会真正地消亡。你创造的爱依然存在着。所有的记忆依然存在着。你依然活着——活在每一个你触摸过爱抚过的人的心中。”妈妈没有象莫里教授那样为自己拟定碑文,因为她没有坟茔,也没有墓碑,她用她一生对医生这一职业的热爱和执著在她所爱的亲人、朋友和病人心中刻下了毫不自夸的碑文“一个终身的医生。”